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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博物館親密觀眾到非觀眾的日子: 後疫情時代,博物館療癒力升級之必要






 01. 沒有博物館的日子

近四年前,遭逢家變的我,經歷了一段全然自我否定的日子。否定自己所做所學,否定自己存在過的一切。尤其,覺得自己努力的這一切,似乎無法帶給經歷病痛的家人任何幫助。於是,我關閉了苦心經營三年多,小有所成的博物館學粉絲專頁,也將博物館從我的生活裡一掃而空。


那之後的我,陷入一種極度低潮的狀態,無心也無力做任何事,博物館相關工作更是讓我感到厭倦,有工作進來,我總是婉拒。過程中曾經試圖振作,想要提筆重新書寫,卻欲振乏力。而博物館學國外新聞,甚至連一小段也閱讀不完。


就這樣,從終日不離博物館學,工作休閒都是博物館,喜愛博物館幾近成痴的我,意外地成為一個與博物館無關,又保持著距離的人。


02.沒有博物館...意外感到很輕鬆的日子


我以為我會想念博物館,可是我沒有。沒有像"沒有菸抽的日子"那般惆悵,更沒有任何戒斷的不適感。一開始,以為自己只是身心狀態不好,所以無心去顧及博物館相關工作。然而,當我慢慢走在恢復的路上,依然沒有燃起去博物館的渴望。

以往總是以博物館為中心規劃旅遊行程,整天浸泡在博物館也不厭倦,現在卻對博物館感覺膩口且排斥。這樣的轉變,連自己都甚感意外。

 

直到疫情期間,終於明白這樣的轉變所謂何來。


是的,我就是不想過度努力了!

在身心狀態不佳時,博物館順理成章地退出了我的生活。身心逐漸復甦時,寧願追劇、看電影、吃美食,也不想走進博物館,為什麼呢?  因為追劇能讓我紓壓,博物館往往只有滿滿的知識,讓人覺得頭腦爆炸,壓力重重。

生活中少了博物館,竟如此輕鬆愉快,真是始料未及。於是不禁重新思考,博物館之於我,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對於非博物館觀眾的心情,竟也有了新的理解。


03.博物館對觀眾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時序進入2021年下半,疫情嚴重影響全台,值此時刻,博物館所能帶給人們的似乎極其有限?  

不論個人因素或大環境因素影響,博物館被迫遠離人們生活,經過一段時間的疏離,會產生疏離感。同時,也轉移了博物館觀眾的興趣或參觀習慣。而原本就非博物館觀眾的人,博物館將更難以吸引他們的興趣。尤其是在臺灣,對大部分觀眾來說,博物館本就不是日常必需品般地存在。


博物館對一般觀眾來說,存在的意義多半是知識殿堂,知識的傳播者、校外教學場地提供(仍然是一種知識學習)、學術研究之所,近年來可能還多了些對美感、攝影技巧養成的貢獻。

從馬斯洛需求理論來看,博物館對一般觀眾來說,既不是最基本的生理需要,也不是安全需要。一旦大眾身心受到衝擊時,誰能顧得上知識的精進深究或是美感養成,必會先追求身心狀態的平衡與療癒,因而放下博物館(當然,有精進知識或就業需求的工作者、學子或家長則非在此述的範圍)。


然而,只有疫情期間或是遭遇重大變故才有人顧不上學習知識嗎?  

我想,很多人在假期間寧願親近大自然或是娛樂場所,而不想踏進博物館,無非就是博物館過於厚重堅硬的知識感與學術感吧?


為什麼休假日還要學習?

平日因工作累積的勞累,或承受生活壓力導致身心俱疲的人們,好不容易有了假期可以調節身心,誰會想在此時再給自己頭腦製造更多學習壓力? 偶一為之,已屬難能可貴了,尤其在工時過長、過勞情形普遍的臺灣。


從此角度想來,對於在放假期間仍有餘裕參觀博物館的人,深感佩服。對於無法踏進博物館的人,亦深深理解。當博物館不再是維持溫飽的工作或滿足自我價值的志業之後,博物館的厚重也令我難以負荷。


若以博物館功能來說,博物館在知識力之外,本就能提供非知識性的活動,例如情意、技能或情感探索。

這是臺灣的博物館界普遍缺乏的思考,也是難以讓觀眾產生共鳴的原因之一。或許是受臺灣傳統教育觀念影響所致,過於重視知識學習,而不重視情意情感的感知或身心探索與表達。然而,博物館存在的功能之一,不正應是補足學校所不足嗎? 目前看來,臺灣的博物館多致力於補強知識教育的不足罷了。

請好好珍視觀眾的休閒時光吧!如果不能貼近觀眾身心需求,又怎能指望觀眾在寶貴的休息時間造訪博物館?  


04.博物館能成為日常療癒之所嗎?


在5月下旬,疫情瞬間蔓延的一個午後,我習慣性地尋找國外博物館因為疫情而有的應變之道,不經意點開了Google Arts & Culture與巴黎橘園美術館合作拍攝的莫內畫作--睡蓮。


那一瞬間,我躁動的心被撫平了,一片寧靜,好療癒啊!

我深深相信,博物館絕對是能夠療癒人心的。


先前在粉絲專頁即分享過國外博物館與醫療機構合作,增進觀眾身心健康。事實上,博物館發揮其療癒力,國外早已行之有年,近幾年更是蓬勃發展,趨近成熟且豐富。舉凡瑜珈活動、藝術治療、社會處方箋等等,皆是國外博物館經常施展療癒力的方法。例如,在博物館做瑜珈或冥想,開啟一個靜心的早晨或是讓身心靈與藝術結合,已成為越來越多歐美博物館經常性的活動(註一)。

而疫情期間,國外博物館更是紛紛擔任起承接觀眾身心靈需求的場域。黃心蓉教授2021年5月在<<臺灣美術學刊>>發表的<博物館的療癒之旅:其脈絡、趨勢與啟示>提到,COVID-19期間更有博物館推出結合正念(Mindfulness) 減壓、冥想或藝術治療活動,讓觀眾感受到博物館溫柔療癒的一面。黃心蓉教授文章中還可獲得更多國外博物館療癒力發展的完整介紹與分析(註二)。


以及,胡農欣2020年8月於<<典藏>>網站發表的<我們面臨的不只一場大流行疾病:美國藝術機構當前的挑戰、應對和未來>一文中也提到許多博物館疫情期間如何提供地方社區支持,更提供藝術治療面對創傷。例如(註三):


布朗克斯藝術博物館(Bronx Mu-seum)以及美國華人博物館(Museum of Chinese in America)在封城禁足期間,針對青少年設計了一系列的線上活動,透過寫作、舞蹈和製作獨立誌(Zine)的方式討論疫情的影響,並藉機教導如何關注自我照顧,和在禁足期間如何與同儕溝通交流。


此外,王惇蕙在博物之島網站發表的<來博物館找幸福!英國文資機構將「幸福感」視為重要經營指標>,更提到彬利博物館(The Beaney House of Art & Knowledge)將自己定位為「一座具有治癒功能的博物館」,經常性地舉辦各種能夠增進觀眾健康與幸福感的活動(註四)。


一向以發展知識力為主軸,知識力產能接近滿載的臺灣博物館場所,近幾年也有館所逐漸開始在療癒力方面推進。然而仍屬少數館所,且大多是偶一為之的特殊活動居多,服務對象也有侷限,不似國外已發展成常態性活動,因此對臺灣一般大眾來說感受不深,博物館療癒力仍未普遍發展。

個人以為臺灣的博物館療癒力,在後疫情時代應該更加地被重視與運用。當所有人的身心都飽受疫情摧殘,博物館也能作為療癒身心之所,成為安定大眾身心的一股力量,作為後疫情時代的博物館新定位。 雖然在疫情期間看到台灣的博物館閉館後推出的活動仍是以提供知識性或寓教於樂的學習活動居多,純粹療癒鬆解身心靈的活動較缺乏。


然而,我仍是充滿期待的。


現階段臺灣的博物館的能量發展比例是知識力多在80%以上,療癒力20%以下,因此,能夠將日常用於發揮知識力的功力,轉化一部分至療癒力,讓一部分常態知識活動轉為給予大眾的療癒活動,相信就能達到很好的效果。若是知識力和療癒力能夠並重,這樣的博物館將能讓大眾更有感,也更易於親近。


疫情來臨之後,博物館觀眾被迫與博物館分離,等到疫情解除後,散去的博物館觀眾就會自動回來嗎?我似乎無法樂觀看待,畢竟習慣會改變。博物館勢必要做出因應,早先一步受到衝擊的國外博物館紛紛提出博物館面對疫情後的轉型思考。而臺灣的博物館呢?後續發展值得觀察。


最不樂見的是,又回到過去以重口味的超級大展來吸引觀眾進場的模式,個人以為還是要讓博物館能夠成為大眾日常所需,即使身心俱疲,觀眾也能在博物館感覺放鬆、療癒和幸福,或許是一個找回博物館觀眾,以及開啟與未踏足博物館的非觀眾之間連結之法。


從黃心蓉教授文章可知政府給予足夠的支持,也是促成國外博物館療癒力發展的關鍵,且在台灣追求GDP成長的同時,心理成長已逐漸成為大眾關注的話題。因此,政府是否也應更重視GNH(Gross National Happiness,國民幸福指數),串聯博物館等相關機構,讓博物館發揮其力,成為心理健康與醫療機構的好幫手。總之,在後疫情時代,大眾需要集體療癒之際,也期待政府能有更多的政策支援,成為博物館療癒力升級的助力。


畢竟,此時不做,更待何時呢?




註一:Alexandra Filippenko,< These US museums invite you to do yoga next to their artworks>一文介紹許多博物館舉辦瑜珈活動的做法。https://www.museeum.com/these-us-museums-invite-you-to-do-yoga-next-to-their-artworks/


註二:黃心蓉教授文章對國內外博物館療癒力的作法,有完整的文獻爬梳與分析

https://www.ntmofa.gov.tw/ntmofapublish_1047_2618.html


註三:胡農欣,<我們面臨的不只一場大流行疾病:美國藝術機構當前的挑戰、應對和未來>

https://artouch.com/art-views/cultural-policy/content-12991.html


註四:王惇蕙,<來博物館找幸福!英國文資機構將「幸福感」視為重要經營指標>

https://museums.moc.gov.tw/Notice/NewsDetail/9f862db0-94ff-437d-84f8-46495e91bb8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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