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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攝於國立臺灣博物館 |
一、博物館看待觀眾的心態是否已過時?
月初在北美館引起軒然大波的宜蘭李老師帶領學生團體參觀事件(註1),不禁讓我想起Zahava Doering於1999年發表的文章<Strangers, Guests, or Clients? Visitor Experiences in Museums>(註2)。已經身處21世紀,臺灣的博物館觀眾經驗,以及博物館對觀眾的心態是否與時俱進地發展呢?
以及,你比較喜歡或希望,自己得到博物館哪一種對待呢?
第一次讀到美國史密森機構Zahava
Doering於1999年<Strangers,
Guests, or Clients? Visitor Experiences in Museums>的觀點,是在辛治寧(國立歷史博物館教育推廣組)接受輔大博館所採訪的一篇文章(註3)。辛老師提到:「處於當代脈絡和環境之中,思考的關鍵在於博物館的存在目的以及為誰而存在?…..我經常引用Doering(1999)透過不同發展階段界定博物館看待其觀眾的Mindset(心態)…」
這幾個月來也斷斷續續地重溫了Doering的原文,如辛治寧老師所說,Dorering的實證研究非常具有啟發性。而且不只在她那個時代,甚至是到了當代,都依然有其參考價值。簡言之,Doering將博物館看待觀眾的心態發展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將觀眾視為Strangers(陌生人):強調藏品責任,而非對公眾負責。將觀眾視為陌生人,最糟的是將觀眾視為闖入者,覺得觀眾應該對「被服務」而感到尊榮。
(這個階段是因為最早期的博物館是以學術、研究教學為主,例如西元前三世紀著名的亞歷山大圖書館轄下的博物館。這個階段的博物館以物件為導向,花費大量資源來維護藏品以供學術研究,同步發展藏品安全與管理系統,將物件藏品視為首要任務實不足為奇。)
第二階段Guests(客人):開始努力服務觀眾,通常以教育活動來達此目標。但還是客隨主便,以博物館為主,提供博物館所界定的觀眾需求。
第三階段Clients(客戶、顧客):觀眾不再是博物館的附屬,博物館將觀眾視為顧客,顧客有其期待和需要,而博物館有義務理解和滿足。辛治寧老師指出,顧客就是衣食父母的概念,觀眾是主體,博物館深信首要任務就是服務觀眾。
Dorering也提到,當他們開始關注訪客需求、從參觀者的角度來判斷或評估需求時,至少有兩個傳統反對意見。
1.
覺得博物館迎合參觀者,會有害博物館使命以及破壞文化機構的價值。
2.
以訪客為中心的研究像是營利單位的行銷研究。
關於第一點反對意見,在我經驗裡,不管是工作過程親身聽見,或是從朋友口中耳聞,還真沒有少聽過。反對者對於要考量貼近參觀者需求,都不置可否,認為會損及博物館權威、學術價值等等。臺灣的博物館館員對待觀眾的態度大多仍然存在一種上對下的心態,這也使得在規劃館務、展覽、教育活動、環境設施時,往往第一時間仍是以知識、物件及博物館角度為優先考量,觀眾的感受與經驗都是被忽略、拋在腦後的。
博物館的改變雖然是漸進式的,但是卻是不可避免的。Dorering認為博物館越能尊重和理解不同觀眾的需求,就能越接近他們,並建立信任。辛治寧老師在受訪時也指出,上個世紀,博物館進行了「以物件為主」到「以人為本」的轉移,而21世紀的複雜性與不確定性,博物館需要更創新的觀點,牽涉到的是整個系統的改變,包含博物館的存在價值、態度、目的、準則及執行方式等面向。
就我個人長期觀察,臺灣至今依然很多人認為博物館應「以物件(或學術)為主」,或覺得博物館是「為藏品而存在」。從抨擊李老師的觀眾留言來看,不難發現多數觀眾仍抱持此一觀念,甚至有人認為北美館不一定要對兒童友善,這實在是令人感到震驚的,因為就博物館國際發展趨勢來說,這種觀念已是上一個世紀,甚至更久遠以前的事。
另一方面,即使近幾年許多博物館喊出「大家的博物館」、「全民美術館」或「打開博物館」等,開始提倡友善平權、文化平權或文化近用。然而,博物館及其館員、現場人員的心態真的開放了嗎?對觀眾足夠友善與設身處地的同理嗎?是否做到賓至如歸呢?亦或是依然停留在Dorering所言的第一與第二階段,覺得觀眾被服務就應感到尊榮?以及,是否仍是客隨主便,提供博物館認定的服務而已呢?這些都是可以重新思考的。
在這次事件當中也有許多人分享北美館或他館不友善的參觀經驗,與我感受不謀而合,因此著實可以發現,臺灣距離文化平權還有很大一段路要走。
面對參觀者的建議,就算有諸多考量一時無法滿足觀眾的期待,仍可以用包容與開放的態度傾聽或說明,而不是一味地防衛。尤其看到有北美館館員在撻伐、嘲諷李老師的留言下面點讚,這實在令人感到遺憾,是鼓勵觀眾對立嗎?
疫情之後,國外許多博物館紛紛更積極地重新思考博物館的定位、與觀眾之間的關係,審視如何提供更好的「待客之道」等等。以及,2022年國際博物館協會所提出的博物館最新定義,都已將「易近性」、「包容性」明列其中。這都顯示出,博物館與觀眾的關係如何更為靠近,更加地開放與包容已是箭在弦上的議題。博物館與觀眾之間,不是上對下的關係,應該轉變為平行關係。
2026年的補充
二、是難以理解,還是不想理解?
2023年末,又看到另一個例子,不務正業的博物館吧粉專上面以「情況從糟糕變成難以理解」為標題,讓各家博物館人員投稿各種觀眾行為(註4)。雖是匿名處理,但是文中有各種明示暗示,下面還有小編留言回覆,有的例子也不難猜出是哪個博物館。
面對各種觀眾行為,在網路上公然嘻笑嘲諷,看似幽默、但對文中那些沒有話語權的觀眾來說,這不也是一種霸凌?內文中有些特殊的觀眾行為,不是破壞文物,而是館員感到困擾。但是博物館吧版主與館員們在留言區把這些行為與破壞相提並論,然後在留言處對觀眾大肆冷嘲熱諷一番,甚至說出「館員還要面對無知」。
說要對觀眾親切友善,做法卻只是把文字變得淺白這麼表層而已,另一邊則是用「無知」嘲諷觀眾,覺得觀眾難以理解,言語之中流露出一種輕蔑傲慢的姿態,這樣的行為真的是友善嗎?說到底這依然是一種權力的傲慢,版主任由「無知」、「奇葩」、「瘋子」這些含有貶意的字眼充斥,形成一種謾罵的氛圍,失去了對話或多元角度思考的可能。
其實面對不同類型的觀眾行為也是一種博物館日常,實在不需要過度渲染、放大情緒。你不可能期待所有觀眾都只有一種行為模式,或是期待所有人都能照著博物館期待的模式走。只要從事服務業的,都不免會遇到人生百態。
是的,博物館不是高高在上的工作,它的本質也是一種服務業、藝文教育與服務業。既然是服務業,就必須要有面對各式各樣觀眾的心理準備才是。即便是以教育工作來看待,有智慧與包容心的老師不會說學生無知,也不會把各種學生行為放到網路上來讓眾人嘲諷。
記得多年前,在某大型博物館服務的學姊,也曾分享有一位觀眾每隔一段時間總會打電話進來,就要找學姊「談心聊天」。很多人可能會想,博物館不是聊心室,博物館員那麼忙為什麼要陪你聊天?
事實上這位觀眾的情況,和「不務正業的博物館吧」那篇嘲諷文中提到的天文館,觀眾會打電話進來抱怨太陽在移動,是有些許類似的。但學姊也就陪著那位觀眾聊一會兒,一邊聽、一邊做事。這樣的情形也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
近日仍在博物館第一線服務的研究所同學SC提到,新世代懂得保護權益是好事,但如果界線成了防禦牆,會丟掉了熱情。以及,「願不願意多幫觀眾想一步」的心意,很難硬性要求。它需要的是對這份工作的敬意,還有對「人」的微小善意。
SC話說得委婉,但我想有時候就是那微小的善意,還有多一點對觀眾的同理和耐心,試著從觀眾角度去思考有沒有平衡的做法,就能讓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
三、放下以博物館為中心,試著理解和回應觀眾
每當博物館與觀眾之間產生不同的火花時,我總在想,當觀眾的需求超乎館方原本的預設範圍,博物館真的都只能Say No嗎?博物館人員除了用對立的方式,或是一種不容許觀眾有任何不按牌理出牌的態度,豎立高牆防衛的處理方式之外,是否還能有更好的做法?
終於在2026年看在蘭陽博物館陳碧琳館長臉書分享「策展人已死」--蘭博乞丐人模事件的博物館權力典範移轉觀察一文,讀了真是非常感動,是我多年來最期待看到的解答。
這是蘭博常設展區,一個可以募款的人物模型「乞丐阿伯」與觀眾之間互動的故事(註5)。事件起於,觀眾不按照博物館的期待靜靜地看展,而是覺得乞丐阿伯很可憐,就朝他的碗裡投錢。
恰好「不務正業的博物館吧」那篇嘲諷觀眾行為的文章也提到了兩個案例,一個是宗教藝術展和一個有觀音菩薩雕像的博物館。這兩個案例都與蘭博一樣,面臨了觀眾不想只是靜態觀看,觀眾對展示投以真感情,想更進一步行動,投錢、拜拜、奉上鮮花供品,想與展示有所連結。
回到蘭博,陳館長提到,館方的態度一開始是制止及規勸,從博物館管理的角度,這似乎是很自然的事。但這就是停留於傳統,以物件為本位的思考,也是以博物館為本位的思考,沒有把觀眾需求考量在內。而我也認為凡事只從管理方面做考量,終究會少了一點溫度。
接著,陳館長又提到,儘管博物館制止了,但是觀眾沒有停止。館方逐漸看到另外的角度,這些人並不是想要破壞展覽,事實上也真的沒有造成破壞。他們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詮釋,與展覽互動、建立關係。
於是館方開始重新思考,到底是應該制止這種行為,還是去理解這種行為?最後館方不再制止,而是每日結算觀眾投給乞丐阿伯的錢,再將款項捐給宜蘭公益單位。
這一個改變正是博物館實實在在實踐了,打破傳統以物件為中心的慣性,走向以觀眾為中心的過程。這就是Zahava Doering所提的第三階段,將觀眾視為主體,博物館有義務去理解和滿足觀眾的需求。
陳館長提到他所說的「策展人已死」,是借用羅蘭巴特「作者已死」的概念。意思是,策展人或博物館雖然是最初賦予展覽意義的人,但是當展覽開放給大眾,事情就不再只由策展人與博物館來決定。策展人及博物館館方不再是展覽唯一的權威作者。觀眾的行為,可能成為展覽的一部分,觀眾也能成為共同創作者。
要傳統權威放下以自我為中心的思考並不容易,但是放下了,展覽故事才會有新的展開,不再只停留在策展人與館方的單一敘述。館方與觀眾之間的互動,也將不再是上對下這種單一且硬冷的模式。
因此,當觀眾需求不符合館方預期,就覺得難以理解,然後一併撻伐、嚴加禁止嗎?顯然這並不是唯一,也不是最好的解方,不僅是無視觀眾需求,形塑對立的氛圍也無法真正解決問題,只會加深彼此鴻溝,擴大彼此距離。
當然觀眾各種行為不盡相同,確定是破壞文物展品的該禁止,有些問題需要防堵,但有些問題更需要的是疏通,博物館退一步、朝觀眾進一步不會帶來破壞,或許可以試著再為觀眾多想一點,回應觀眾需求,找到平衡館方和觀眾兩方的做法。
進退之間,有很多考量,這或許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我也能理解博物館對失序的恐懼。然而要做到真正為大眾開放的博物館,博物館要自己從神壇走下來,與觀眾平行而坐,接受「策展人已死」,給觀眾再多一點空間、多點信任。
最後想分享的是,研究所時的教授曾說過:「從事博物館工作就是必須要愛人、愛物。」
「愛物」很容易理解,會從事博物館工作的也大多都是喜歡博物館文物或藝術品。那麼愛「人」呢?所謂的愛「人」就是要愛你的觀眾,博物館每天要面對的,除了物件之外,就是觀眾了。如果無法去愛你的觀眾,你便做不好這份工作。
望周知,也共勉之。
內文參考資料:
註1:岳明國小生參觀北美館 戶外撐傘用餐惹議https://today.line.me/tw/v2/article/x2nBnXw
事件發生過程另可參見李公元Park Lee老師臉書6月1日文章
註2:Doering, Z. D. (1999).
Strangers, Guests or clients? Visitor experiences in museums. https://www.si.edu/content/opanda/docs/rpts1999/99.03.strangers.final.pdf
註3:<社會參與實踐觀點 - 典範轉移中的博物館
辛治寧老師>,2020博物館社會參與實踐設計思考工作坊
註4:不務正業的博物館吧貼文<情況從糟糕變成難以理解Part2!亞洲區博物館篇>,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F6qtbFtAo/
註5:陳碧琳館長臉書文章<「策展人已死」--蘭博乞丐人模事件的博物館權力典範移轉觀察>,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4xJfPucAy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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